译文及注释
赏析
译文
注释
余每观才士之所作,窃有以得其用心。夫放言遣辞,良多变矣,妍蚩好(hào)恶(wù),可得而言。每自属文,尤见其情,恒患意不称物,文不逮意,盖非知之难,能之难也。故作文赋,以述先士之盛藻(zǎo),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,佗日殆可谓曲尽其妙。至於操斧伐柯(kē),虽取则不远,若夫随手之变,良难以辞逮,盖所能言者,具於此云尔。
才士:即文章之士。作:作文。窃:私意。用心:构思。放言:运用语言。遣辞:修饰词语。良:实在。妍:好。蚩:通“媸”:即丑。好恶:喜好和厌恶:指兴趣。属文:缀文。意:构思之意。称物:适合外物。逮意:表达思想。知:指通晓作文之理。能:指个人实际写作。盛藻:美文。利害:关键。殆:或者。曲尽其妙:穷尽文章写作的奥妙。操斧伐柯:指借鉴前人创作经验。随手之变:指具体作文的灵活变化。云尔:句尾助词。
伫中区以玄览,颐(yí)情志於典坟。遵四时以叹逝,瞻(zhān)万物而思纷。悲落叶於劲秋,喜柔条於芳春,心懔(lǐn)懔以怀霜,志眇(miǎo)眇而临云。咏世德之骏烈,诵先人之清芬。游文章之林府,嘉丽藻之彬彬。慨投篇而援笔,聊宣之乎斯文。
伫:久立。中区:天地间。玄览:深刻的观察颐:陶冶。典坟:古典。懔懔:危惧貌。眇眇:高远貌。怀霜、临云:言高洁也。世德:世代相传的德行。骏烈:丰功伟绩。清:节操。芬:芳名。林府:林海:指众多的文章。嘉:赞美。丽藻:美丽的语言。慨:有所感受。投篇:进入写作。宣:表达。
其始也,皆收视反听,耽(dān)思傍讯,精骛(wù)八极,心游万仞。其致也,情曈(tóng)昽(lóng)而弥鲜,物昭晣( zhé)而互进。倾群言之沥液,漱(shù)六艺之芳润。浮天渊以安流,濯(zhuó)下泉而潜浸。於是沈辞怫(fú)悦,若游鱼衔钩,而出重渊之深;浮藻联翩,若翰(hàn)鸟缨(yīng)缴(zhuó),而坠曾云之峻。收百世之阙(què)文,采千载之遗韵。谢朝华於已披,启夕秀於未振。观古今於须臾(yú),抚四海於一瞬。
其始:构思开始。收视反听:不视不听。耽思傍讯:深思博采。精:精神。骛:奔驰。八极:喻远:万仞:喻高。其致:文思到来。曈昽:天蒙蒙亮。昭晣:明显。互进:纷至沓来。倾:倾注。群言:众说。沥液、芳润:指精华。漱:咀嚼。天渊:星名。安流:平静流动。濯:洗涤。潜浸:沉浸。沉辞怫悦:吐辞艰涩。联翩:联绵不断。翰鸟:即山鸡。缨:中箭。缴:生丝缕。曾:通层。阙文:古籍脱文。遗韵:佚诗之类。谢:弃去。华:通花。披:指开过。秀:以喻文。振:发生。抚:引申为搜索。
然后选义按部,考辞就班。抱景者咸叩(kòu),怀响者毕弹。或因枝以振叶,或沿波而讨源。或本隐以之显,或求易而得难。或虎变而兽扰,或龙见而鸟澜。或妥帖而易施,或岨(jǔ)峿(wǔ)而不安。罄(qìng)澄心以凝思,眇众虑而为言。笼天地於形内,挫万物於笔端。始踯(zhí)躅(zhú)於燥吻,终流离於濡(rú)翰。理扶质以立干,文垂条而结繁。信情貌之不差,故每变而在颜。思涉乐其必笑,方言哀而已叹。或操觚(gū)以率尔,或含毫而邈然。
选义:按照内容。按部、就班:安排位置。考辞:提炼语言。或本隐以之显:或求易而得难:言或本之于隐而遂之显:或求之于易而便得难。虎变:虎毛色更新:斑斓生色。扰:驯服。见:通现。澜:散。妥帖:恰当。岨峿:不相合。罄:尽。澄心:潜心。眇:精。两句言细致思索:深思熟虑。笼:囊括。形内:胸中。挫:折服。踯躅:徘徊不前。流离:转徙。濡:渍。理:文义。立干:树立根本。信:真。情貌之不差:指辞与义相合。觚:方形的木简。率尔:不经意。藐然:渺茫。
伊兹事之可乐,固圣贤之所钦。课虚无以责有,叩寂寞而求音。函绵邈(miǎo)於尺素,吐滂沛乎寸心。言恢之而弥广,思按之而逾深。播芳蕤(ruí)之馥(fù)馥,发青条之森森。粲风飞而猋(biāo)竖,郁云起乎翰林。
伊:发语辞。兹事:谓文。钦:敬佩。函:含也。绵邈:长久不绝。尺素:径尺的生绢。滂沛:盛大。恢:扩大。按:抑按。言思虑一发:愈深恢大。蕤:草木华垂貌。馥馥:芳香。森森:树木茂盛。粲:鲜明。猋:暴风。郁云:浓云。翰林:文士荟萃之处。
体有万殊,物无一量。纷纭挥霍,形难为状。辞程才以效伎,意司契而为匠。在有无而黾(mǐn)勉,当浅深而不让。虽离方而遯(dùn)员,期穷形而尽相。故夫夸目者尚奢,惬(qiè)心者贵当。言穷者无隘,论达者唯旷。
体有万殊:物无一量:文章之体:有万变之殊;形难为状,众物之形:无一定之量也。纷纭:杂乱。挥霍:疾速。程:展示。效伎:表现技巧。司:主。契:指意思相合。夸目:炫耀。奢:浮夸。惬:快意。当:恰到好处。
译文注释
余每观才士之所作,窃有以得其用心。夫放言遣辞,良多变矣,妍蚩好(hào)恶(wù),可得而言。每自属文,尤见其情,恒患意不称物,文不逮意,盖非知之难,能之难也。故作文赋,以述先士之盛藻(zǎo),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,佗日殆可谓曲尽其妙。至於操斧伐柯(kē),虽取则不远,若夫随手之变,良难以辞逮,盖所能言者,具於此云尔。
我每次阅读那些有才气作家的作品,对他们创作时所有的心思自己都有体会。诚然,作家行文变化无穷,但文章的美丑,好坏还是可以分辨并加以评论的。每当自己写作时,尤其能体会到别人写作的甘苦。作者经常感到苦恼的是,意念有能下确反映事物,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思想。大概这个问题,不是难以认识,而是难以解决。因此作《文赋》借评前人的优秀作品,阐述怎样写有利,怎样写有害的道理。或许可以说,前人的优秀之作,已把为文的奥妙委婉曲折也体现了出来。至于前人的写作决窍,则如同比着斧子做斧柄,虽然样式就在眼前,但那介心应手的熟练技巧,却难以用语言表达详尽,大凡能用语言说明的我都在这篇《文赋》里了。
才士:即文章之士。作:作文。窃:私意。用心:构思。放言:运用语言。遣辞:修饰词语。良:实在。妍:好。蚩:通“媸”:即丑。好恶:喜好和厌恶:指兴趣。属文:缀文。意:构思之意。称物:适合外物。逮意:表达思想。知:指通晓作文之理。能:指个人实际写作。盛藻:美文。利害:关键。殆:或者。曲尽其妙:穷尽文章写作的奥妙。操斧伐柯:指借鉴前人创作经验。随手之变:指具体作文的灵活变化。云尔:句尾助词。
伫中区以玄览,颐(yí)情志於典坟。遵四时以叹逝,瞻(zhān)万物而思纷。悲落叶於劲秋,喜柔条於芳春,心懔(lǐn)懔以怀霜,志眇(miǎo)眇而临云。咏世德之骏烈,诵先人之清芬。游文章之林府,嘉丽藻之彬彬。慨投篇而援笔,聊宣之乎斯文。
久立天地之间,深入观察万物;博览三坟五典,以此陶冶性灵。随四季变化感叹光阴易逝,目睹万物盛衰引起思绪纷纷。临肃秋因草木凋零而伤悲,处芳春由杨柳依依而欢欣。心意肃然台胸怀霜雪,情志高远似上青云。歌颂前贤的丰功伟业,赞咏古圣的嘉行。漫步书林欣赏文质并茂的佳作,慨然有感有感投书提笔写成文。
伫:久立。中区:天地间。玄览:深刻的观察颐:陶冶。典坟:古典。懔懔:危惧貌。眇眇:高远貌。怀霜、临云:言高洁也。世德:世代相传的德行。骏烈:丰功伟绩。清:节操。芬:芳名。林府:林海:指众多的文章。嘉:赞美。丽藻:美丽的语言。慨:有所感受。投篇:进入写作。宣:表达。
其始也,皆收视反听,耽(dān)思傍讯,精骛(wù)八极,心游万仞。其致也,情曈(tóng)昽(lóng)而弥鲜,物昭晣( zhé)而互进。倾群言之沥液,漱(shù)六艺之芳润。浮天渊以安流,濯(zhuó)下泉而潜浸。於是沈辞怫(fú)悦,若游鱼衔钩,而出重渊之深;浮藻联翩,若翰(hàn)鸟缨(yīng)缴(zhuó),而坠曾云之峻。收百世之阙(què)文,采千载之遗韵。谢朝华於已披,启夕秀於未振。观古今於须臾(yú),抚四海於一瞬。
开始创作,精心构思。潜心思索,旁搜博寻。神飞八极之外,心游万刃高空。文思到来,如日初升,开始朦胧,逐渐鲜明。此时物象,清晰互涌。子史精华,奔注如倾。六艺辞采,荟萃笔锋。驰骋想象,上下翻腾。忽而漂浮天池之上,忽而潜入地泉之中。有是吐辞艰涩,如衔钩之鱼从渊钓出;有时出语轻快,似中箭之鸟坠于高空。博取百代未述之意,广采千载不用之辞。前人已用辞意,如早晨绽开的花朵谢而去之;前人未用辞意,象傍晚含苞的蓓蕾启而开之。整个构思过程,想象贯穿始终。片刻之间通观古今,眨眼之时天下巡行。
其始:构思开始。收视反听:不视不听。耽思傍讯:深思博采。精:精神。骛:奔驰。八极:喻远:万仞:喻高。其致:文思到来。曈昽:天蒙蒙亮。昭晣:明显。互进:纷至沓来。倾:倾注。群言:众说。沥液、芳润:指精华。漱:咀嚼。天渊:星名。安流:平静流动。濯:洗涤。潜浸:沉浸。沉辞怫悦:吐辞艰涩。联翩:联绵不断。翰鸟:即山鸡。缨:中箭。缴:生丝缕。曾:通层。阙文:古籍脱文。遗韵:佚诗之类。谢:弃去。华:通花。披:指开过。秀:以喻文。振:发生。抚:引申为搜索。
然后选义按部,考辞就班。抱景者咸叩(kòu),怀响者毕弹。或因枝以振叶,或沿波而讨源。或本隐以之显,或求易而得难。或虎变而兽扰,或龙见而鸟澜。或妥帖而易施,或岨(jǔ)峿(wǔ)而不安。罄(qìng)澄心以凝思,眇众虑而为言。笼天地於形内,挫万物於笔端。始踯(zhí)躅(zhú)於燥吻,终流离於濡(rú)翰。理扶质以立干,文垂条而结繁。信情貌之不差,故每变而在颜。思涉乐其必笑,方言哀而已叹。或操觚(gū)以率尔,或含毫而邈然。
完成构思,布局谋篇。选辞精当,事理井然,有形之物尽绘其形,含声之物尽现其者。葳者层层阐述,由隐至显或者步步深入,从易 到难,有时纲举目张,如猛虎在山百兽驯伏,有时偶遇奇句,似蛟龙出水海鸟惊散。有时信手拈来辞意贴切,有时煞费苦心辞意不合,这时要排除杂念专心思考,整理思诉诸语言,将天地概括为形象,把万物融会于笔端,开始好象话在干唇难以出口,最后酣畅淋漓泻于文翰。事理如树木的主体,要突出使之成为骨干,文辞象树木析枝条,干壮才能叶茂校繁。情貌的确非常一致,情绪变化貌有表现。
选义:按照内容。按部、就班:安排位置。考辞:提炼语言。或本隐以之显:或求易而得难:言或本之于隐而遂之显:或求之于易而便得难。虎变:虎毛色更新:斑斓生色。扰:驯服。见:通现。澜:散。妥帖:恰当。岨峿:不相合。罄:尽。澄心:潜心。眇:精。两句言细致思索:深思熟虑。笼:囊括。形内:胸中。挫:折服。踯躅:徘徊不前。流离:转徙。濡:渍。理:文义。立干:树立根本。信:真。情貌之不差:指辞与义相合。觚:方形的木简。率尔:不经意。藐然:渺茫。
伊兹事之可乐,固圣贤之所钦。课虚无以责有,叩寂寞而求音。函绵邈(miǎo)於尺素,吐滂沛乎寸心。言恢之而弥广,思按之而逾深。播芳蕤(ruí)之馥(fù)馥,发青条之森森。粲风飞而猋(biāo)竖,郁云起乎翰林。
内心喜悦面露笑容,说到感伤不禁长。有时提笔一挥而就,有时握笔心理感到茫然。写作充满着乐取,一向为圣贤们推尊。它在虚无中搜求形象,在无声中寻找声音。有限篇幅容纳无限事理,宏大思想出自小小寸心。言中之意愈扩愈广,所含内容越挖越深像花朵芳香四溢,象柳条郁郁成荫。光灿灿如旋风拔地而起,沉甸甸如积支笔下生文。
伊:发语辞。兹事:谓文。钦:敬佩。函:含也。绵邈:长久不绝。尺素:径尺的生绢。滂沛:盛大。恢:扩大。按:抑按。言思虑一发:愈深恢大。蕤:草木华垂貌。馥馥:芳香。森森:树木茂盛。粲:鲜明。猋:暴风。郁云:浓云。翰林:文士荟萃之处。
体有万殊,物无一量。纷纭挥霍,形难为状。辞程才以效伎,意司契而为匠。在有无而黾(mǐn)勉,当浅深而不让。虽离方而遯(dùn)员,期穷形而尽相。故夫夸目者尚奢,惬(qiè)心者贵当。言穷者无隘,论达者唯旷。
文章体式千差万别,客观事物多种多样,事物繁多变化无穷,圆满此很难描摹形象。辞采如同争献技艺的能工,文意好比掌握蓝图的巧匠,文辞当不当用他要仔细斟酌,文章或深或浅他都分毫不让。即或违反写作常规,也要极力描绘形象。因此喜欢渲染的人,崇尚华丽词藻;乐于达理的人,重视语言精当。言辞过于简约,文章格局不大论述充分畅达,文章气势旷放。
体有万殊:物无一量:文章之体:有万变之殊;形难为状,众物之形:无一定之量也。纷纭:杂乱。挥霍:疾速。程:展示。效伎:表现技巧。司:主。契:指意思相合。夸目:炫耀。奢:浮夸。惬:快意。当:恰到好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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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文赋》是中国最早系统地探讨文学创作问题的论著。全文以赋的形式写成。作者是西晋著名文学家陆机。
陆机在《文赋》中用他的文学实践的亲身体会,生动地描述和分析了创作的心理特征和过程,表达了他的美学美育思想。主要包括:
(1)“情因物感,文以情生”。《文赋》认为,情感是文学创作冲动的来由和起点。在艺术想象过程中,许多心理活动交织在一起,情、理、物象,文辞纷至沓来,所要创造的艺术形象也愈加清晰鲜明。在这过程中,作者的情感起着重要的作用,正所谓“思涉乐其必笑,方言哀而已叹”。
(2)“笼天地于形内,挫万物于笔端”。《文赋》充分肯定了艺术想象的作用,认为在构思阶段,则“收视反听,耽思傍讯,情骛八极,公游成仞”,“观古今于须臾,扶四海于一瞬”,“笼天地于形内,挫万物于笔端”表明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完全沉入艺术想象过程中。
(3)“应感之会,通塞之纪”。《文赋》强调灵感在文学创作中的作用,指出艺术创作成就的取得同“应感之会,通塞之纪。即灵感问题有密切关系。认为灵感具有“来不可遏,去不可止”,“或竭情而多悔,或率意而寡尤”的特征。
(4)“其会意也尚巧,其遣言也贵妍”。《文赋》在艺术风格上,崇尚华丽之美,强调“丽辞”。这反映了六朝时期讲求形式美的新时尚。
(5)《文赋》将文体区分为十种,简明概述了各体的特征。可以说,《文赋》在一定程度上概括了整个艺术创作思维的规律。
《文赋》是我国古代研究文学创作特点的最早的一篇专论,在美学史上有重要的意义和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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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析
全诗二十二句,离合成“鲁国孔融文举”六字。表示孔融字文举,鲁国(国相当于郡)人。每四句为一单位,离合成一新字,六字本应二十四句,但因“文”是独体字,只离不合,故只二十二句。
具体离合情况,以前四句为例。第一句渔父屈节,看不出要离哪一个字。第二句水潜匿方,才暗示“渔”字的偏旁“水”潜藏了,离得“鱼”字。第三句与时进止,第四句出行施张,暗示“时”(汉碑作“旹”)字的偏旁“出”(近似)远行了,离得“日”字。“鱼”与“日”合成“鲁”。以下五字,照此类推。值得注意的是古今字体不同,今又繁体简化,加上诗人又持灵活态度,故今天离合,不免有些困难。
这种离合诗,类似于春秋时代的瘦辞,战国时代的隐语,魏晋至今的谜语、灯谜,在文化娱乐活动中,颇能引人入胜。
“诗言志”(《尚书·尧典》),“发乎情”(《毛诗序》)。严羽《沧浪诗话》据以重申:“诗者,吟咏情性也。”此篇离合体既是篇幅不短的四言诗,其中又有“我”,自然表达了诗人的情志。《文心雕龙·谐隐》云:“古之为隐,理周要务”,意思是它的用意同国家大事结合得很紧。细绎这诗,确是如此。诗人虽“遁辞以隐意”,但由于“志在靖难”,仍然情见平辞。
从《后汉书》本传看,诗人初入仕途,即检举中官亲族,陈对罪恶,言无阿挠。后居九列,则对曹操书疏倨傲。时人脂习与融相善,每戒融刚直,责令改节,也没听从。此诗“与时进止”,“隐曜”、“韬光”,似乎不是出自诗人之手。但事物往往是复杂多变的。郗虑承望曹操风旨,以微法奏免融官。诗人要矢志不渝,就只能改变斗争策略和方法,以退为进,这即此诗的主旨。可以推测,此诗的创作时间,应在公元207年(建安十二年)即其免官三年以后。
开头四句,提纲挈领,宣示了今后的斗争策略。屈节即折节,他觉得应该折节易行,像渔父一样在水乡潜藏,隐匿方直个性。不是长往而不反,“与时进止”,时机一至,还得“出行施张”,大展“靖难”素志。《易·乾·文言》:“与时偕行”。又《艮·彖辞》“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”。两句秉承《周易》哲理,作为指导今后行动的纲领。“吕公”四句,用吕尚隐钓渭滨的典故来比况自己今后的潜隐不言。一“饥”一“钓”,写出了吕尚卖食棘荆、屠于朝歌、钓于渭滨、初时仅为劳动谋生的纯朴形象,及其闭口不言政治的原因。当然还有更大原因:“九域有圣,无土不王”,殷王朝君临天下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吕尚开初是不敢也不暇谋人之国的。以上八句是第一段。
“好是正直,女回予匡”,转而追溯自己斗争历程。“好是正直”是《诗经·小雅·小明》成句。好,爱。“女”,通“汝”。“回”,奸邪不正,包括了董卓、刘表、褒绍、袁术、曹操等军阀。《后汉书》本传云:“会董卓废立,融每因对答,辄有匡正之言”,“及献帝都许,每朝会访对,融辄引正定议,公卿大夫皆隶名而已”,“既见操雄诈渐著,数不能堪,……论建渐广”。正是这种正色立朝的高志直情,博得了史家范晔对他所做的“山有猛兽者,藜藿为之不采”的赞叹。他不只是让奸雄害怕而已,他还有远大的政治抱负和措施。以下两句就此展开描述。“海外有截”见《诗经·商颂·长发》,其上句为“相土烈烈”,原是歌颂契的孙子相土的。相土在夏后之世,承契之业,入为王官之伯,威武烈烈,四海之外,截尔整齐,皆守其所职,不敢内侵外畔。诗人引此,亦以自励,表达了一匡天下的远大抱负。但空有抱负还不能济事,“隼逝鹰扬”,表现了诗人为实现抱负而要采取的行动和姿态。逝、扬同义,即鹰隼飞扬。《诗经·大雅·大明》“时维鹰扬’,描写将帅勇武,如苍鹰搏击,勇猛迅速。《左传》引臧文仲教子事君的话说:“见无礼于其君者,诛之,如鹰鹯之逐鸟雀也。”诗人在《荐祢衡表》中说:“鸷鸟累百,不如一鹗。使衡立朝,必有可观。”这些都是这诗句的注脚。
以上四句写的是诗人的黄金时代。感情炽烈,令人神往。以下写反曹斗争的失败、原因及退却。“六翮不奋”,当是暗喻祢衡被逐、董承等被诛、及诗人自己被黜等一系列曹操排斥、屠戮反对派的事件。班固《拟连珠》:“臣闻鸾凤养六翮以凌云,帝王乘英雄以济民。《易》曰:‘鸿渐于陆,其羽可用为仪。’”“六翮”、“羽仪”均喻辅佐王朝的英雄、表率。六翮不能奋飞,正是诸人被逐、被诛、被黜的形象描写。祢衡《鹦鹉赋》:“顾六翮之残毁,虽奋迅其焉如?”清人何焯评这赋说:“全是寄托,分明为才人写照。正平(祢衡)豪气不免有樊笼之感,读之为之慨然。”然则这诗句还暗喻献帝和自己均由此而有樊笼之感和俯仰由人之痛。班固所引《易》,是《渐》上九爻辞。意思是鸿鸟渐进,至于高顶,进处高洁,其羽乃可用为物之仪表,可贵可法。这诗句说“羽仪未彰”,则说明渐进还没至高位,羽毛还不可用为仪表,暗喻时机还不成熟,力量还不雄厚。董承等人轻举妄动,结果招致失败,引来杀身之祸。血的现实既然如此,诗人便转入退却。
以下几句,详说“退却”,回应到开头。“龙蛇之蛰”见《易·乾·文言》:“尺蠖之屈,以求伸也;龙蛇之蛰,以存身也。”求伸、存身,互文见义。诗人引此成句,意在不是消极存身,而应积极求伸,待时而动。“俾也可忘”见《诗经·邶风·日月》。也,之,代词。要麻痹对手,使自己成为可忘之人,不加戒备。“玟璇隐曜”以下五句都承上蛰伏铺开描写。“放言”有二解。《论语·微子》“隐居放言”,包咸注曰:“放,置也,不复言世务也。”《易·坤·文言》:“天地闭,贤人隐。《易》曰:‘括囊,无咎无誉。’盖言谨也。”括囊,闭束袋口,后因以比喻闭口不言。可见这两句不求名利,不言世务,亦非消极存身,而在谨慎进取。
“按辔安行”,压住缰绳,使车马安闲徐进。这一句似乎是承上“放言深藏”,表现诗人悠然自得的隐士生活。然而下面“谁谓路长”,一句兜转,锋芒毕露。它与《论语·泰伯》“任重而道远”、《离骚》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”相反,是一种真理在手,胸有成竹,稳操胜算的乐观信念,这也再现了诗人在青州被围,“流矢雨集,戈矛内接”的危急情况下,“隐几读书,谈笑自若”,从容镇定的可爱形象。这首诗的确是诗人免官后的行事准则。孔融在免官后年余,又拜太中大夫,退居闲职,宾客日盈其门,融常叹曰:“坐上客常满,尊中酒不空,吾无忧矣。”他确实做到了没有失言。后来路粹枉状杀他,只好算老帐,抓他二十年前在北海说的和十年前与祢衡说的所谓“大逆不道”的话,而这些话尽是路粹和曹操的夫子自道,曾教鲁迅发笑过的。人为刀俎,己为鱼肉,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!曹操们太卑鄙了。所以苏轼作《孔北海赞》曰:“文举在天,虽亡不死。我宗若人,尚友千祀。视公如龙,视操如鬼。”(《东坡集》卷二十)
这首诗的艺术特征,也有值得一谈的地方。首先,此篇是政治抒情诗,却用离合体来表达,一身二任,难度很大;若无高超笔力,难免顾此失彼,无异作茧自缚,旱海行舟。但在言出祸随的黑暗时代,不是回互其辞使人昏迷的离合体,又难以表达言外之意,弦外之音。诗人匠心独运,因难见巧,居然写得珠联壁合,两全其美,凑泊无迹,浑然天成。正如《文心雕龙·风骨》引刘桢语说的:“孔氏卓卓,信含异气,笔墨之性,殆不可胜。”
其次,使事用典,是我国古代诗歌创作中经常运用的艺术表现手法之一。但堆垛故实,翻腾旧句,则又如眼着金屑,不能卒读。而这首别有寄托的离合体则不然,它借重经史成句以售其巧,典故越习见,越多,表达效果反而越好。诗人因利乘便,正好“借彼之意,写我之情”。若有意,若无意;若连贯,若不连贯。久经咀嚼,义蕴深远。加上“四言文约意广”(钟蝾《诗品序》),一字又可虚涵数意,故能广包众理,耐人寻味。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,正好调动欣赏者的再创造。
